明嘉靖陳侃使琉球紀略注
明嚴從簡『殊域周咨錄』中,卷之四「琉球國」,記載世宗嘉靖五年,其國王尚真去世,世子清於嘉靖十一年五月,上表告喪並請封,朝廷獲悉,乃命給事中陳侃及行人高澄出使琉球弔祭,並冊封清為琉球國王。明史外國傳琉球篇則記載較詳細:「(嘉靖)五年尚真卒,其世子尚清以六年來貢,因報訃使者還至海溺死,九年遣使來貢并請封,命福建守臣堪報。十一年世子以國中臣民狀來,上乃命給事中陳侃、行人高澄持節往封。」陳侃等受命後隨即南下福州督工造船,又過了兩年,於嘉靖十三年(1534)三月造完。
琉球國先派長史蔡廷美過海迎接,又讓通事林盛帶來三十名水手駕船。陳侃等一行於五月初八日開洋,二十五日到達琉球,停留到九月二十日啟程回國,至二十八日返抵福建定海所,歷時四個月又二十日。
陳侃此行,寫了一部「使事紀略」,對於所乘之船、航途之險、天妃之靈、異域之奇,均有詳細記載,不僅有助於中硫交通史之研究,對探討明朝後期之航海,也有很大的參考價值。另一值得重視的,陳侃所記航行途經之島嶼,如平嘉山(彭佳嶼)、釣魚嶼(釣魚台島)、黃花嶼(黃尾嶼)、赤嶼(赤尾嶼)等,均非在琉球境內,對於如今釣魚台島主權爭議,似不利於日本。
筆者謹將『殊域周咨錄』所收陳侃『使事紀略』全文列於下,並用灰字加注一些個人意見,尚請方家校正。
陳侃『使事紀略』如下:
嘉靖戊子,琉球世子尚清表請襲封,事下禮部,移文長史司覈實,申部上請,差二使往封如故事。(按:正統七年,明廷命給事中余忭、行人劉遜使琉球,封尚忠為琉球王。爾後冊封琉球事,以給事中為正使、行人為副使,遂成定制。)癸已五月,至福州造舶艦如式,以鐵黎木為柁幹。閩人不諳海道,方切憂之,忽報琉球國使至,乃世子遣長史蔡廷美來迓予等。(按:蔡廷
美應為華裔。洪武時,因琉球「縛竹為筏,不駕舟楫」,乃遷「素通番舶」的閩人三十六姓至琉球,教其航海之技。這三十六姓,定居於琉球久米村,後來或散失,或歸國,或留而無嗣,其間雖迭有遞補者,非官方之移民亦漸多,但至清乾隆年間,原封之戶,僅剩五姓,蔡氏為其中之大者。尚敬王時代,琉球因日本鹿兒島薩摩藩入侵而凋蔽,多賴一代賢相蔡溫,方能恢復繁榮。 久米村位於如今距離那霸國際機場十餘分鐘路程的地方,有一個孔子廟,還有天妃廟與天尊廟,前者祭媽祖,後者拜關公,另外尚為蔡溫,與琉球大教育家程順則立碑。蔡、程二人,均出身久米村。右圖為久米孔子廟地圖與內部配置圖。)長史進見道:「世子遣問意。」又道:「世子慮閩人不善操舟,特遣看針通事一人率夷水手至,代充其役。」看針者,舶中司指南針者也。予等善其來,得詢其詳。(按:由明洪武至正德這一百五十三年間,曾遣使二十三次自福州開洋赴琉球祭悼、宣詔或賞賜,其中以洪熙元年所派弔唁琉球國王之使節團規模最大,有正使柴山、副使阮鼎,給事中、行人等多人為團員。柴山可說是當時的「琉球通」,因為他後來又在宣德二年、五年、八年,都擔任正使去琉球,可見明朝廷在宣宗前,與琉球交往之密切,也說明閩人對駛往琉球之海程並不陌生,同時明手抄本『順風相送』更明載福州梅花駛向琉球針路:「正南風梅花開洋,用乙辰取小琉球。用單乙取釣魚嶼南邊。用卯針取赤坎嶼。用艮針取枯美山。南風用單辰四更,看好風單甲十一更取古巴山,即馬齒山,是麻山赤嶼。用甲卯針取琉球國為妙。」但陳侃卻憂慮「閩人不諳海道」。是否陳侃昧於海事?抑或明因長期禁海,至嘉靖時,已乏通曉赴琉球航道之人,端賴「久米三十六姓」之後裔過海來迎接?然萬曆丙子(1576),給事中蕭崇業出使琉球,也詳細記載了從福建長樂梅花所去琉球的針路:「梅花頭,正南風東沙山,用單辰針六更船。又用辰巽針二更船,小琉球頭。乙卯針四更船彭加山。單卯針十一更船取釣魚嶼。又用乙卯針四更船取黃尾嶼。又用單卯針五更船取赤嶼,用單卯針伍更船取枯木山。又乙卯針六更船取馬齒山。直到琉球(那霸港),大吉。」蕭崇業較陳侃晚四十二年,猶知海道,可證陳侃不解海事。)
初洪武、永樂間使海外諸國者二使,預於瀕海之處,經年造二巨舟,中有艙數區,貯器用若干,各藏一空柩,柩前刻「天朝使臣之柩」,上繫銀牌,重若干兩。倘遇風波之惡,知不免,仰臥柩中。以釘錮之。舟覆而任其漂泊,欲俾漁人見之,取其物,舁柩置於山島,俟後使者過載以歸。予二人被命,與閩藩三司計一舟所費二千五百兩有奇,若二使各一舟,則不惟倍官費,抑亦非所謂同舟共濟者也。至於藏空柩與上繫銀牌,則近來使者無此事,縱有
之,亦無益也,令有司不設備。(李昭祥著『龍江船廠志』載,一艘長八丈九尺五寸的四百料戰座船,造船工資僅約為七十五兩銀,再加上料金,總約二百兩許,冊封舟比四百料戰座船約大四倍,又特別講究堅固華麗,如圖,一舟所費竟達二千五百兩有奇,其中偷盜工料事難免。)甲午三月,舶艦工畢。舶之制與江河間所謂坐船者不同。坐船上下適均,八窗玲瓏,明爽開豁,其若浮屋然,坐其中者,不覺其為舟也,且出入甚便。此則艙口與艦面平,高不過二尺,深至艦底,上下以梯,艱於出入,面雖啟小牖,亦如穴隙。蓋以海中風濤甚巨,艦高則衝,低則避也。艙外前後俱護以遮波板,高四尺許,雖不雅於觀美,實可以濟險。長一十五丈,闊二丈六尺,深一丈三尺,分為二十三艙(按:明代福建尺,一丈長度為二點八三公尺,船長約四十二點五公尺,船闊約七點四公尺,船深約三點八公尺。該船長闊比為5.7:1)。前後豎五桅(按:宋應星『天工開物』載:「凡舟身將十丈者,立桅必兩樹。」平均船長五丈即有一桅,可推知陳侃所乘之船,必有主桅三),大者長七丈二尺(按:約合二十點四公尺),圍六尺五寸餘(按:直徑約五十八公分),以次而短。舶後作黃屋二層,上安詔敕,中供天妃。舶中之器具無不備(按:應為福船型千噸級海舶,較鄭和所用二千料海船為小。)
舵設四具,用其一而置其三,以防不虞。櫓三十六枝,遇風微逆,或求以人力勝之。大鐵貓四,約重五千斤。大縴八,每縴圍尺許,長百丈。小划船二,不用則載以行,用則藉以登岸。水四十櫃,海中惟甘泉難得,勺水不以惠人,多備以防久泊也。通舶以紅布為幔,五色旗幟大小凡三十餘。更多儲刀鎗弓箭之屬,佛郎機二架。
駕舟水手一百四十餘人,護送軍百餘人,千戶一員、百戶二員領之。通事、引禮、醫生、識字人、各色匠役復百餘人,人給以銀十二兩為衣裝費。仍名給工食銀五兩三錢五分有奇。舊用四百餘人,今省十分之一。(按:鄭和的二千料寶船,行政官員有:正使、副使、少監、內監、典簿、舍人、戶部郎中,鴻臚寺序班,陰陽官、陰陽生等。軍事人員有:都指揮、指揮、千戶、百戶、總旗、小旗等。外事、貿易、醫事、庶務人員有:通事、教諭、醫官、買辦、辦事、書算手等。航海技術人員有:火長、番人火長、管帶等,以上共約50人。戰鬥人員則有勇士、力士、軍務、丁卒等,至少百名。船員、工匠有:舵工、班碇手、繚手、梢手、水手、民艄,鐵錨匠,木撚匠、搭材匠,養馬,廚役,小廝等,約250名。因此,鄭和的二千料寶船,編制官兵、船員總約四百名。)
二十六日,予等啟行,三司諸軍送至南臺。是晚宿於舟中。翼日,至長樂(按:此為洪武以來通琉球之舊航道)。長史舟亦隨行,中途為淺所傷臭,厥載具狀,伏於階下求援。予等欲藉其為前驅,判詞下提舉司,令申海道假緣海衛所禦寇之舟與之歸。適海道與分守都閫諸君繼至,海道亦以王事為急,遂從之。五月朔,予等至廣石,祭海登舟。是日北風大作。晝昏如夕,連日皆風逆,至五日始發舟,不越數舍而止,海角尚淺。八日,始出海口,風微順,波濤亦不洶湧,舶艦與夷舟相為先後。出艙視之,四顧茫然,雲物變幻無窮,日月出沒可駭,誠一奇觀也。九日,隱隱見一小山,乃小琉球也。十日,南風甚迅,舟行如飛,過平嘉山、釣魚嶼、黃花嶼、赤嶼(按:即今之彭佳嶼、釣魚台、黃尾嶼、赤尾嶼),目不暇接。兼三日之程,而夷舟帆小不能及,相失在後。
十一日至夕,始見古米山(按:今為久米島,在那霸港西方約八十公里處),問知琉球境內,夷人鼓舞於舟,喜達家鄉。夜行徹曉,忽風轉而東,進寸退尺,失其故處,竟一日始至其山。有夷人駕小舟來問,夷通事與之語而去。是日風少助順,即抵其境。十三日風又轉北,逆不行。欲泊山麓,亂石伏於下,謹避之不敢近,舟蕩不寧。十四日,至夜聞舟有聲。若欲迸裂者,蓋大
桅以五小木攢之,束以鐵環,孤高衝風,搖撼不可當,環忽斷其一,眾恐遂折,驚駭喧呶,亟以釘鉗之,聲少息。造舟時用釘少,又黏縫不密,至是海水滲入數寸,以轆轤引水而出,莫能止(按:明後期官府造船,率多偷工減料)。眾曰:「不可為矣!」齊呼天妃而號。予與高君徹夜不寢,坐以待旦。忽予家人匍匐入艙,抱予足,口禁不能言,良久曰:「速求神救,船己壞矣。」予二人莫知所出,嘆曰:「各抱詔敕,以終吾事,餘非所計也。」是時惟舵工數人,乃漳人,漳人以海為生,童而習之,至老不休者,風濤中色不少動。但云:「風不足懼,速求罅縫而塞之,可保無虞矣。」眾亦知其然,然舟蕩甚,不能立,心悸目眩,何罅之求?於是有倡議者曰:「風逆則蕩,順則安,曷若回舟以從順。衣袽有備,尚可圖也。」一人執舵云:「不可。海以山為路,一失此山,將無所歸。漂於他國,未可知也。守此尚可以生。」夷通事從旁贊之。然眾戰慄怖畏,啼號不止。姑從眾以紆其憂。旋轉之後,舟果不蕩,執燭尋罅,皆塞之固,水不能入,眾心遂定。
翼午,風自南來,舟不可東,又從而北,始悔不少待也。計十六日旦,當見古米山。至期四望,惟水杳無所見。執柁者曰:「今將何歸?」眾始服其先見,傍徨躑躅,無可奈何。予二人亦憂,亟令人升桅以覘,云:「遠見一山,微露如角,小山伏于其旁。」詢之夷人,曰:「此熱壁山(按:今日之伊平屋列島)也。亦本國所屬,但過本國之東三百里,若更從而東,即日本矣。」申刻,果至其山泊焉。
十八日,世子遣法司官一員來,具牛羊酒米瓜菜之物,為從者犒,亦有酒果奉予二人。通事致詞曰:「天使遠臨,世子不勝忻踴,聞風伯犯。從者迷道,世子益不自安,欲窮自遠迓,國事不能暫離,謹遣小臣具菜果將問安之敬。」予二人愛其詞,受之。世子復遣夷眾四千人,駕小艦四十艘,欲以大纜引予舶前。通事白于二人曰:「海中變出不測,豈宜久淹從者?世子不遑寢食,謹遣眾役挽舟以行。敢告艦列左右,各分纜迤邐而牽行。」於海中亦一奇觀也。晝夜行百餘里。十九日,風甚逆,不可以人力勝,遂泊于栘山之嶴。所遣法司官夷率眾環舟而宿。未嘗敢離左右。泊至五日,予眾因在舟久,鬱隆成疾,求登岸避之而不可得,泣訴于予。予曰:「乘桴浮海,子路喜之,未知浮海之險若此也。」二十三日,世子復遣王親一人,益以數舟而來,風亦微息,始復行。至二十四日猶未克到。世子復遣長史來,曰:「世子刻期拱候,海中怒風驚濤,恐為從者之憂,謹遣小臣奉慰。」予二人謝之。二十五日,方達其國。泊舟之所名曰『那霸港』,計發舟至此一月矣。(按:陳侃係以四月二十六日啟行計,若以五月八日「始出海口」計,僅十七日。)
是日登岸,岸上翼然有亭,榜曰迎恩。世子先遣陪臣大小凡百餘員,隨龍亭而至,候于亭下。予二人捧詔敕,安于龍亭,眾官行五拜三叩頭禮。前行導引至天使館,距港約五里。不移時而至龍亭,安于中堂。眾官行禮如初。繼見予二人,亦行禮而退。予二人呼長史間曰:「世子不迎詔敕,何也?」對曰:「洪武禮制,凡天朝詔敕至國,世子候於國門之外,數代相承,不敢有違。」聽之。然世子雖不至館,館中皆官正蒞事,每三日遣大臣一員具酒二壺、果盒二架,酒酌于斗,進予二人,跪曰:「世子令小臣問候起居。」予二人受之飲。復獻牛羊菜果於館。初皆麾之,復見其誠懇,間亦或受。每一饋予二人,亦遍及于從者,館餼無弗均。
六月三日,報長史舟至境。又越五日,始抵國都。較之予舟,浹旬始至。詢其故,舵折帆傾,非夷眾熟于操舟,幾何而不葬魚腹也。十六日,行祭王禮。王墓不知所在,寢廟一所在國門外,即於廟祭焉。先迎祭品往廟陳設,後用龍亭迎諭祭文。予二人隨行,將至廟,世子素衣黑帶,候於門外,戚乎其容,儼然若憂服之中也。予二人拱而入,至廟,神主位東西向,予二人位西東向,龍亭居中南向,世子位南北向。宣諭祭文畢,世子出露臺,北面謝恩,進廟與予二人交拜,揖至中堂。予二人南向坐定,世子令長子致詞曰:「清處蝸角,辱玉趾遠臨,當匐匍奔迓,有制不敢違越,徒懷慙悚。今又辱賁先人,幽明倍感,敬具清酤二卣,以獻左右,聊用合歡爾。」予二人諾之。酒數行,皆親獻。坐少頃別去。隨遣法司官同長史至館致詞曰:「今日勞從者為先人寵光,小國無以為獻,具黃金十兩為壽。」予二人卻之:「世子知道,乃亦以此浼我乎?」令持去。不從,作書與之。世子得書,不復再饋。 (按:余忭曾受贈,回國後被人告了一狀,結果被皇帝打屁股,明史琉球傳載:「忭等還,受其黃金、沉香、倭扇之贈,為偵事者所覺,並下吏杖而釋之」,有此先例,陳侃當然不敢受。)
七月三十日,行冊封禮。先五日,長吏請儀注習之。是日黎明,世子令陪臣候於館門之外,導引詔敕往國,國門距館三十里,介在山海之間,路險巇不平。將至國,五里外有綽禊一座,扁曰「中正」。自此以往,路皆平,可容九軌,旁壘石牆,亦若百雉之制。世子候於此龍亭前,先行五拜三叩頭禮,導至國門,門曰「歡會」。門內數步,即王之官也。宮門扁曰「漏刻」,門三層,層有數級之階。正殿巍然在山之顛,扁曰「奉神」。設龍亭于正中,國王升降進退,舞蹈祝呼,肅然如儀。禮畢,導予二人至別殿,復行見禮,眾官亦拜見如初。王暫退,出臨群臣,與一國正始,群臣四拜為賀。臣之尊者親者捧觴為壽,蓋夷俗以此為敬,故君臣之間亦行之。
朝罷,別殿設宴,金鼓笙蕭之樂翕然齊鳴。王奉酒,酒清而烈,來自暹邏者,醺人不須一盞。予二人但嘗之而已。籩豆之實,備水陸之珍,然不能自製也,皆假予艦舶庖人為之。蓋夷俗無宴享醵會之事,不知烹飪調和之法,不過假以文其陋耳。
獻酬交錯至晡而止。予二人復令儀從迎詔敕至館,王再拜曰:「小國無以為寶,璽書以為寶。先朝詔敕藏之金匱,已八葉於茲矣。今辱賁臨,幸留此鎮國,不爾予小子自底不類,為先人羞。」予二人令啟金匱,驗其留否。既而長史數人各捧詔敕一道而來,遂許留之。王喜甚,重拜而別。予二人至館,王親一人同長史來饋儀物。厲色麾之,長跪不起。不得已,姑各取扇布二物,以答其誠,復與一書。二十日設宴,名曰「拂塵」。蓋凡使琉球與他國不同,安南、朝鮮陸路可行,使事既畢,不過信宿遄返。琉球在海外,候北風而後可歸,日久與王不免多會,會多則不免情褻,勢所必至。
是宴之設,籩豆尚簡,不復陳方物,但令夷童歌夷曲為夷舞,以侑觴,傴僂曲折,亦足以觀。舞罷,令世子介子執弟子禮奉酒三斝。將行,復親捧玉盃,乃武宗所賜者,引滿勸白。辭以不善飲,一酌而止。
二十五日,向昏,颶風暴雨,頃刻而至,茅舍皆席捲去,館屋亦撼搖。予寢不能寐,起坐中堂,門牖四壁蕩無存者。因念港口之舟,恐不及維,遣人視之。僉曰:「昏黑不辦牛馬,盍少待。」風雨正惡,亦不能強。黎明往視,則王已差法司率夷人數百守于船側矣。詢之舟人,乃半夜時至。法司亦夷官之尊者,路且遙,衝風冒雨而行,不辭艱險,夷之君臣其可感也。
夫中秋節,夷俗亦知為美,請賞之,因得遍遊諸寺。寺在王宮左右,不得輕易往來。有曰天界寺,有曰圓覺寺,此最鉅者,餘小寺不暇記。二寺山門殿宇,各弘廠壯麗,亞于王宮。正殿五間,申供佛像,左右皆藏經數千卷。夷俗尚佛,故致之多,上覆以板,繪以五綵,下用席數重,清潔不可容履。殿外鑿小池,甃以佳石,池上雜植花卉。有鳳尾蕉一本,樹似椶葉,類鳳尾,四時不改色,諸夏所無者。徜徉容與,塵慮豁然。但僧皆鄙俗,不可相語,彼亦不敢見吾輩。亦曉烹茶之法,設古鼎於几上,水將沸時,盃投茶末一匙,以湯飫之,少頃奉飲,味甚清。是日王因神降送迎,無暇陪,遣王親侍遊。至未刻,邀坐宴,不甚豐,情意欵洽。召諸從人至階下,令通事勸飲,旅進旅退,各以班序,至醉而止。向夕回館,月明如晝,海光映白,令輿人緩步,縱目所適,心曠神怡,忘其身之在海外也。
二十三日,王始至館相訪,令長史致詞曰:「清欲謁左右久矣,因日本人寓此,狡焉不可測,俟其出境而後行,非敢慢也。」予二人亦具核殽留坐,移時別去。
二十九日,請予二人餞行,布筵水亭中,觀龍舟之戲。舟之制與舉棹之法皆效華人,亦知奪標以為樂。但舉棹人皆小吏與大臣子弟,各具綵服簪金花,雖濡于水而不顧,以示誇耀之意焉。九月九日,復請餞,予二人訝其煩,深拒之,懇請再三後行。至則見其食品所列,山蔬海錯,糗餌粉酏,雜陳于前,製造精潔,味甚適口。但止數品,不能如昔之豐也。詢之左右,乃知前此諸設皆假手閩人,此則宮中妃殯所自製者。臨行,長史捧黃金四十兩,王言,饋贐之禮,古今所有,非清敢自褻,天使其毋辭。」予二人曰:「王之饋贐,於義可受,但予輩承君命至,受此而歸,是以君命貨之也,惡乎敢!」王愕然曰:「天使言必稱君,動必遵義,清知過矣。」乃不敢強。持泥金倭扇二束贈曰:「天使遠來,此別不復得會,夏日揮之,或可繫清一念耳。」予二人受之,各答以所持川扇。王喜不自勝,因再拜而別。 (按:尚清於嘉靖十四年派貢使來,把這四十兩黃金又帶來了,說明原委後要獻給朝廷,世宗認為陳侃不欺,把黃金又都賜給陳侃。)
十二日,登舟,官民送者如蟻,皆慕漢官威儀,有至海濱不忍去者。從泊舟之港出海僅一里,中有九曲夾岸之石,惟風息而後可行。坐守六日,王日使人侍側,且致慰詞,仍命看針通事一員、夷役數人護送。又遣王親長史等官進表謝恩。
十八日,風少息,挽舟出海。舟斜倚岸,眾恐其傷於石,大驚。幸前月予二人親督修黏,故不為石所傷。復停海口,二十日始克開洋。夷舟同行。
二十一日,至夜颶風陡作,大桅五木鑽者既折,須臾舵葉亦壞,幸鐵梨木為幹,得獨存。舟之所恃以為命者,桅與舵也。當此時,舟人哭聲震天,予輩亦自知決無生理,相顧嘆曰:「天意果如此,計免者得之矣!」是時舟人無所用力,但大呼天妃求救。予二人亦為軍民請命,叩首不已。果有紅光燭舟,舟人相報曰:「天妃至矣,吾輩可以生矣!」舟果少寧息。翼日風如故,尚不敢易舵,眾廢寢食以待斃,不復肯入艙。同行夷舟遂相失不知所往。(按:在鄭和所立「天妃靈應之記碑」中,亦有類似的記載:「神之靈固嘗著于昔時,而盛顯於當代。溟渤之間,或遇風濤,既迶神燈燭於帆檣,靈光一臨,則變險為夷,雖在顛連,亦保無虞。」可見在暴風雨中,桅杆出現光芒是海人之共同經驗。中國如此,西方亦如此。地中海上的水手中就長年來流傳著「神火」的故事,他們在暴雨來臨的危難時刻,經常發現桅杆尖端出現一團火光,當他們祈禱神明庇佑,幸而平安脫險後,這火光就變成了神跡。其實不幸罹難者也會看到這光,只是他們沒能生還,所以也就沒有不同的故事流傳了。西方水手把它命名為「聖艾爾摩之火(St. Elmo’s Fire)」,因聖徒埃爾摩是西方的海神。「聖艾爾摩之火」其實是一種尖端放電的效應,譬如閃電的電力,就會在又高又尖的物體周圍形成一道光環似的紅光。當海舟遇到暴風雨時,四面汪洋中,最高的突出物就是桅杆,所以非常容易發生尖端放電效應,形成可以看見的紅光。古人不知其所以,就認定它是神光,以為是神跡。)
二十三日,黑雲蔽天,風復將作,有欲易舵者曰:「舵無尾不能運舟,風弱尚可支持,烈則將何以救?」不欲易者曰:「當此風濤,去其舊而不得安其新,奈何?」眾不能決,請於予二人。予二人曰:「風濤中易舵,靜則可以生,動則可以死。」惶惑亦不能決。令其珓請于天妃,得吉,眾遂躍然起舵。舵幹甚重,約有二千餘斤,平時百人舉之不足,是日數十人舉之有餘,兼之風恬浪寂,頃刻而定。定後風浪復惡,神明之助不可誣也。舵易,眾始有喜色。
二十六日,忽有一蝶飛繞於舟,舟人曰:「岸將近矣。」有疑者曰:「蝶質甚微,在樊圃中飛不過百步,安能遠涉滄溟乎?此殆非蝶也,神也。或將有變,速令舟人備之。」復有一黃雀立於桅上,令舟人飼以米,雀如常禽飛下,啄盡乃去。是夕果疾風暴發,怒濤拍夭,巨艦如山,飄蕩僅如一葦。梢後距水不下數丈,水經過之,持舵者衣盡濕,艙中受水可知也。風急,水聲助之如雷,不忍見聞,衣服冠而坐,欲來速溺,相顧嘆曰:「聖天子威德被海外,百神皆為之效職,天妃獨不能相救乎?」言訖風若少緩,舟行如飛。達曉,則已見閩山矣。舟人皆踴躍呼舞,以為再生,稽首於天妃之前者若崩厥角。
二十八日,至定海所(按:九月二十日「始克開洋」,二十八日「至定海所」,航程八天,較之去程十七日,要快一倍)。十月二日,入城。痛定思痛,凡接士大夫必敘所歷驚怖諸狀,無不為之慶幸。區區二人何能得此?實荷聖天子威福,以致神明之佑,不偶然也。今越旬日,而同行之舟尚未至,或不免漂溺之患焉,嗚呼危哉!嗚呼危哉!因是而有感矣。
夫浮海以舟,駕舟以人,二者皆濟險之要也。官之尊者,因非己事,不屑經理舶艦之役;官之卑者,因此難遇,惟思圖利侵剋船價為事耳。故造作之間,種種不如法。駕舟之人,皆欲乘便貿易,竄名於籍,而不知操舟之術者。予前所述古米山之險,其明效也。後之使夷浮海者,當先擇委有司二員造舟,約令隨使往來修整,則彼軀命所在,利害相關,始造必不為之苟矣。告之藩臬不從,以請於朝可也。水手貴精不貴多,須擇慣下海善操舟者而用之。如此立法,則可以節國之費,衛聚之生矣(按:陳侃此言為整治明朝後期海舶至要之法。)
若則蕃王領封之說,則肇自前輩之使占城者。此時正副畏溺,不肯航海,曠持日久,王子不獲,已而至中國,館於海濱,受封後,有司遂乞蕃王。世子遣陪臣來奏請封者,當命使臣賚詔敕駐海濱,侍其來以賜之,未獲俞旨。嘗稽古諸侯嗣立,俱以士服人見天子受封。今之四夷即古荒服諸侯也,雖不克覲天子,俾其於海濱領封,亦無不可。蓋不俾中朝之使遠冒乎險以錫命,而小國之君坐享其爵而偷安,尤為萬世可守之法也。故不惜辭煩而為後使者忠告。(按:如鄭和精神猶在,豈能發生「正副畏溺,不肯航海」之荒唐事。明朝何以轉弱?由陳侃這段話,可思過半矣。)


1 Comments:
i thought your blog was cool and i think you may like this cool Website. now just Click Here
Publica un comentari
<< Home